今天或许是这四天里最让我反复思考的一天,以至于反复咀嚼,心里依旧很不是滋味。

技术志愿者的一天

今日的主旋律比昨日更纯粹,只有一件事:开发、完善各自的产品。作为技术志愿者,我们的任务便是帮助学员在遇到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时,快速定位卡点,引导学员向 AI 问出正确的问题;亦或是遇到他们实在无法独自解决的问题,便直接帮他们解决,避免他们和 AI 拉扯一整天。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跟学员打了不少交道,我负责的两组学员都相当积极地找我问问题,使我绕着他们转了一整天,当困扰他们已久的技术问题在我的引导之下被解决——例如:成功注册一个 GitHub 账号,在本机安装 GitHub CLI,并让 WorkBuddy 接管后续的一系列 Git 操作,直到在 Vercel 上部署。又比如,在一台腾讯云服务器上成功部署为自己应用提供聊天功能的 IM 服务——这些在我们看来基础的操作,却能让孩子激动地和我 "Give me five",又或是兴奋得拉着我,向其他人炫耀:这让我心里感动不已,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实在是美妙。靠着一些编程知识便能让孩子收获这样的成就感,并且让他们能继续有动力打磨自己的产品,让我觉得这几日的奔波变得轻松了起来。

复盘会上的反驳

不过,在傍晚的复盘会上,我却相当坚定地说出了一番让此刻仍让我反复咀嚼的话;以至于写到此处,我已经在桌前枯坐两个小时,心里却不停翻涌着。有一位技术助教提到,他所观察的学员并不愿意主动求助,往往要通过组内的老师帮忙传达问题。而我下意识地反驳了这个判断:至少在我负责的两组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相反,他们从今天一开始便不停地叫我,使我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说,我们不应该给学员贴上"不主动"的标签,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商业化的营地里,这本身就该是我们提供的服务所需考虑的一部分;把问题归咎于学员解决不了营地真实存在的问题。我随后便又说了些自认为技术助教该做的事情……

直到会议结束之后,我主动和这位助教在教室里搭话,只是我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失落,随后我又看到了他那有些耷拉着的脸。我突然有些难过,忍不住解释起刚才那番话,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他的意思。但他只是应了几声,便扭头走了。

他也只是个孩子

我绝不能认为自己的发言是无辜的,我甚至无法告诉自己,这是否只是因为我的愧疚而擅自把他的神情与我的话联系起来。但我突然惊醒过来,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这几天中,我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学员吵闹、分心或是不配合便否定他们;我甚至堂而皇之地在两天前的日记中,写下了"只不过对年轻人不太公平的地方是,他们的世界太小了:在成年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对他们的生活和情绪造成显著的影响。"

可就在我试图维护这些孩子的时候,我似乎忘记了,这个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也仍然是个孩子。

伪装,还是盔甲

在与友人 F 聊天时,我一直把这几天所表现出的热情称作一种"伪装"。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并不天然喜欢与陌生人寒暄,也很少本能地想要接近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主动询问学员做到了哪一步,记住他们各自项目的内容;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停下来看看屏幕,甚至故意开几句玩笑,让他们知道我并不介意被打扰——这些行为在开始时都需要一点刻意,至少对我来说,需要跨过一道小小的心理门槛。

但是在这一天过去之后,我又不太确定,"伪装"是不是一个准确的词。

如果我只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得热情,却在他们真的来求助时感到厌烦,或许那是一种伪装。但事实恰好相反:我的确绕着他们忙了一整天,也许在一声声"牛逼""感谢老师"中,我心里确实被欣喜填满。下午跟小 R 吐槽时,我打趣说现在仿佛出现了幻听,耳边全是孩子们喊我的声音。但是我喜欢他们叫我!也许是喜欢那只突然伸过来,等着和我击掌的手。或许最初的热情是经过设计的,但由它建立起来的连接,以及通过这些连接传递给我的感动,这岂是能够作假的?

我似乎总是把本能倾向当作"真实的自己":天生不愿主动接近别人,忠于自己所认为的理性,总是先考虑边界和平衡;而把思考利弊之后的礼貌、耐心与善意,看作覆盖在真实自我上的一层盔甲。但谁又能说,只有那盔甲里面的人才是真实的我?我明知这层盔甲并非生活所必需,穿着它很累,但我本心却依旧愿意付出精力维持着这套盔甲。甚至穿着盔甲的那个人,更接近我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只是,在傍晚发生的事情又不停拷问着我,这让我不得不承认,我释放的善意并不是均匀的。

勇敢的不对称

后来,F 又问我,如果这番话是营地里最权威的人说的,而不是那位少年,我是否会当场反驳。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

并不是因为身份的改变而使得这番话变得"正确",而是因为公开反驳很可能直接恶化我在这里的处境。我没有任何理由,主动给自己制造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我会考虑关系,权衡后果,根据对方的身份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用我聊天时的原话讲,就是"看人下菜"。

这使得上文中,我自认为的"忠于理性",并没有那么纯粹。更准确地说,我其实并不愿意轻易地选择立场:如果我认为风险可以承受,那便会忠于自己的判断;而当判断与自身处境发生明显冲突时,我也会选择沉默、迂回,或者直接无视矛盾。我一直在仔细权衡着表达自己的代价。

我不认为这种计算本身必然可耻。人不可能在所有场合都不计后果地表达自己,维持关系也并非毫无价值。可真正令我难受的是其中的不对称:面对一个不会报复我、也没有能力改变我处境的少年,我能够如此直接地坚持原则;而当同样的问题来自一个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时,我却很可能会抿抿嘴,任由事情不了了之。

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在复盘会上的勇敢。其中当然有对学员的维护,有我对不应轻易给人贴标签的真实坚持;但这种勇敢也确实建立在安全之上。我可以确信自己的观点应当被提出,却不能因此确信自己提出它的方式同样无可指摘,更不能把对弱者的直接当成某种无条件忠于理性的证明。

写至此处,我已经有些乏了,但是一想到明天要继续和被我言语审判的少年相处下去,我感觉更累了。我只想好好独处几天,不见到任何人,直到这场活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