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强副热带高压的影响,最近上海在暴雨和持续高温之间反复切换,使得我苦寻不到出门跑步的时机。在今晚的十点一刻,当我从 PUBG 被敌人虐杀的折磨中解脱出来时,下意识看了眼手机锁屏界面上的天气:多云且只有 27 度,便想着出门用一场夜跑来宣泄心中的郁闷。

轻松跑完三公里后,我便和往常一样,准备回家睡觉休息了。在一个丁字路口等待绿灯时,我拉伸着小腿,但余光瞥见旁边立着一个瘦高瘦高的身影,我原本以为只是某位恰好顺路的跑友。过了几秒钟后,我发现他还盯着我,我便看向他。呀!原来是个老外。

一个雨后的深夜

他用中文和我打了招呼,告诉我他也是跑完步,正准备回家。在聊了片刻后我才晓得,原来他是个来自美国的加州人,是特意来中国学习中文的,他说自己已经学习中文一年半载,但是一个月前才来了上海。为了练习口语,他经常主动寻找机会与中国人交谈,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路口叫住我。

我们的交流模式非常有趣,他坚持用中文去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我却一直在使用英文回答他的问题,并偶尔教他说些中文词汇,仿佛我们都在借对方练习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语言。也许是我从未在南码头和外国人聊过天,我对这位异乡来客抱着浓厚的兴趣;由于顺路,行至小区门口,我本该与他告别,但却忽然提议,要不再往前走走。毕竟这样交流的机会实在难得。他欣然同意,于是两个刚结束夜跑的人便抱着对彼此文化的好奇同行。

拉面店前的四十分钟

走到一间拉面馆门口时,他示意我在这坐下,便继续聊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住所便在马路正对面。我们的谈话从彼此名字的含义开始。我向他拆解中文名字中各个字的意思,又聊起各自家乡的人与环境;我们交换对彼此文化的困惑,请对方解释那些在本地人看来理所当然、在外来者眼中却难以理解的习惯,也谈到各自喜欢的音乐与电影。...不知不觉便在这小店门口坐了 40 分钟,途中还有好几位大爷主动和这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打招呼,大概是好奇这个深夜坐在街边,和我认真讲着中文的外国人是哪里来的。

各自离开上海

临别时,我们互加了微信,又聊起彼此接下来的行程。巧合的是,我们都会在一周内离开上海:我将先去外省旅行,随后前往香港读书;而他后天就要飞回美国。

对他而言,上海是一座刚刚熟悉便要告别的异乡;对我而言,这是我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却也即将成为一处需要暂时离开的地方。他只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而我却习惯了这里的街道、路口和夜晚。但在这个雨后的深夜,我们似乎又以同样临时的身份坐在熟悉的街道边,谈论着彼此何去何从。

借来的另一双眼睛

我们甚至一直在使用对方的语言。

他试图用中文理解这座城市,而我则用英文向他吐露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生活。语言在此刻不只是交流的工具,也像是我们暂时借来的另一双眼睛:通过他的疑问,我重新注意到一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事;而借由我的回答,他也得以稍微靠近这座即将离开的城市。

一个恰到好处的红灯

写到此处,不得不感慨这个夜晚的经历之神奇。或许命运未必真的安排了什么。更可能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红灯与适合夜跑的天气,让两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在各自离开上海以前,共走了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