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午一点左右,我们从酒店出发,打车前往云冈石窟。车程大约二十分钟,抵达时,昙曜广场上已经挤满了游客。沿着广场继续向前,还要依次穿过灵岩寺、石塔、千佛殿与大雄宝殿,再走过一座石桥,才能真正抵达石窟所在的区域。

灵岩寺的鲜明
灵岩寺内的佛像与壁画大多色彩鲜明,表面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岁月痕迹,想来不是后期仿建,便是经过了精心修缮。它们当然称得上精致,只是与前几日在天龙山看到的造像相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天龙山的佛像直接从湿润而斑驳的山壁中显露出来,风雨留下的侵蚀清晰可见;眼前这些过于完整的殿宇和塑像,反而没有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

越过石桥之后
越过石桥后,山壁上的洞窟才陆续出现在眼前。可还没来得及细看,人群便先将我们裹了进去。
云冈石窟有一种颇为明显的现象:讲解团总喜欢扎堆停在某一座洞窟前。一旦讲解员举起话筒,身后的几十个人便会围成一片,原本就不宽的通道立刻变得难以前进。大多数游客其实只想进去看上一眼,再用手机拍张照片便离开,但由于缺少合理的引导,人群往往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又该从哪里退出,只能盲目地堆在一起,一点点向前挤。

第三窟与第五窟
到了第三窟前,排队的人已经绕出了很长一段。我们跟着人流缓慢向前,好不容易进入窟内,眼前的空间却突然开阔起来。几尊巨大的佛像端坐在山体之中,与洞口外拥挤嘈杂的人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窟内光线昏暗,佛像大部分时间隐在阴影里,只有面部和身体的轮廓被洞外的光照亮。人群依旧在身后不断移动,祂们却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第五窟同样挤满了游客。主佛体量巨大,人站在下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祂的面容。佛像周围还分布着数量繁多的小型造像与纹饰,山壁上几乎找不到完全空白的地方。走到这种体量的佛像面前,人似乎天然会放慢脚步。有人合掌行礼,有人闭上眼睛默默许愿,也有人只是举起手机,试图将整尊佛像装进画面。

相比这些巨大的主佛,我反而会被周围那些细小的造像吸引。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石壁上,有些不过手掌大小,却依然保留着完整的姿态与衣纹。如今只需站在原地看上几分钟,便能将一整面石壁收入眼中;可在它们被雕刻出来的年代,完成其中一尊,或许就需要工匠长时间地伏在岩壁前,一点点凿去多余的石料。

沿路继续向前,又经过第九窟和第十窟。第九窟里是一尊双手合十的坐佛,背后和两侧绘满绿松石色的小佛与纹样;第十窟的主佛皮肤光滑,赭色袈裟,右手抬起作说法印,身后是一面深蓝的岩壁。两窟的气氛各异,但都让人想起那一年北魏的工匠究竟要在多少种风格之间反复切换。


第十一、十二窟的繁复
继续沿着石窟群向前,第十一、十二窟中的雕刻与壁画更加繁复。佛像、飞天、乐伎与各种纹饰几乎覆盖了窟内所有能够装饰的空间,残留的色彩也比此前更加鲜明。即使许多细节已经在岁月中模糊,仍能想象它们刚刚完成时会是何等绚烂。


第七窟顶部的彩绘藻井还保留着相当鲜艳的赭红与墨色颜料,佛像与图案密布其间。比起壁面上的浮雕,它更像是用颜色一层一层堆起来的——而能堆到这种密度,想必当年所耗的人力与材料,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第十一、十二窟外侧,还散落着几座直接从山体中凿出的石塔——二窟中心那座四层檐顶的小塔,塔身刻满佛龛;更远的第三十九窟里另一座更复杂的石塔,每层檐下都站着一圈小小的佛像,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寸留白。它们不是某一段文字里的主角,却是整个石窟群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让人停下来看的一段。


残缺与裸露
古时的绘画与雕塑大多为政治和宗教服务,创作者也未必拥有表达自我的自由。然而站在这些作品面前,很难不去想象它们背后那些具体的人。他们在光线昏暗的洞窟里开凿山体,塑造佛身,再绘上颜色和纹样;有人或许只参与了其中几年,也有人可能将大半生都留在这里。几代画师与工匠的时间叠加在一起,最终才形成眼前这片庞大的石窟。
石窟中的许多佛像都已经残缺。有些面容被风化得模糊不清,有些手臂和身体早已不复存在,岩壁上也布满了孔洞与裂痕。但这些瑕疵并没有破坏观看体验,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它们不必借助铭牌强调自己的古老,只需将遍布全身的伤痕展示出来,便足以告诉今日的游客:在我们到来以前,祂们已经经历过多少岁月和风雨。


第十九窟里有一尊巨大的坐佛,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祂的面容;第十三窟里同样是一尊仰视才能见全貌的大佛,胸前饰带、掌心甚至还站着另一尊更小的佛像。这些洞窟里的体量让人不得不慢下来,连那些匆匆举起手机的人,也多半会在按下快门之前先静一静。


沿着山壁继续向前,我们又经过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窟。越接近后段,裸露在室外的大佛便越引人注目。祂们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直接承受着阳光、雨雪与风沙。佛像面前依然有人合掌祈祷,而在他们身后,更多游客举着手机寻找角度。有人停留,有人离开,新的人群又很快补上空缺。
走出石窟区回望时,能看到一片草甸、几排树线、远处大同城区的住宅楼和更远处起伏的山丘。这一下午的所有画面,最终都退到了那条细细的天际线上。

创作者的隐没
那些画师与工匠无疑是幸运的。他们留下的作品穿过漫长的时间,直到今天仍被无数人瞻仰与观看。一千多年后,还有人会为一尊佛像的衣纹驻足,为一面残破的壁画惊叹。能够让自己的劳动如此长久地留存在世间,大概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的生命所能抵达的范围。
可他们又是不幸的。历史记住了云冈石窟,记住了北魏与佛教艺术,却很少记住其中某一个具体的人。即使在这篇文章里,他们也只能被笼统地称为"画师"或"工匠"。他们的姓名、生活与念头早已消失,只剩下曾经落在岩壁上的凿痕。
与这篇处处写着个人感受的游记不同,那些佛像中几乎看不到创作者的"自我"。他们没有留下署名,也没有刻意将自己的形象藏进作品里。他们把一生的一部分留在山中,最终显露出来的,只有他们心中的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