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没写文章了。
我发现阻止我继续写作的一大原因,便是我心里始终还是十分在乎一篇文章的内容质量。若是写得太短了,便存在草稿里,等着未来的某一刻我恰好有闲情逸致让它变得丰满起来;究其根本,大多时候还是生活中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彩"的瞬间,值得被我写成一篇文章。
重新跑起来
按照我刚来香港时的预期,我应该会慢慢地写着我附近的街道,我的学校,我认识的人。毕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长期离开故乡,在另一个城市生活。只是我竟很适应香港的生活,以致于除了生活中的元素确实变了不少,但生活的逻辑还是如在上海时那样:吃好喝好睡好,照顾好自己,然后等待下一天的来临。
最近这段平静的生活里,唯一称得上变化的事情,大概是我又开始跑步了。
搬来的头一天,我就发现所住的唐楼隔着一个路口,便有一方小小的运动场。每天只要往窗外望去,总能见到许多人在那里踢球,到了晚上尤其热闹。这让我很快记住了这个地方。于是,在香港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我便换上跑鞋,下楼绕着里面的场地跑了起来。
说是"又开始跑步",是因为跑步这件事于我其实并不陌生。从中学的体测,高中时对基普乔格破2的崇拜,再到大学时偶尔心血来潮去广富林跑上几公里,我断断续续跑过许多次。只不过这种热情通常维持不了多久:天气冷了便等天气暖起来,天气热了又等秋天;哪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或者恰好忙上几天,跑步便很容易从生活里消失。等到下一次重新跑起来时,往往已经是几个月以后。
所以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这次会有什么不同。跑步对过去的我来说,不过是生活中一种不错的消遣。若是不跑步,我的一天大概便是在椅子和床之间来回切换:上课时坐着,回到家继续坐着,然后莫名就刷新到床上躺着。这样的日子过上几个礼拜,身体总会先于意识感到厌倦。那种感觉很难准确形容,并不是哪里真的不舒服,只是坐得太久以后,四肢仿佛积攒着一些无处消耗的躁动,让人忽然很想出去走走,或者干脆跑上一会儿。
而跑步恰好是最方便的一种选择。跟我初中时喜爱的羽毛球,和大一大二时钟意的骑行不同:跑步只需要我换上鞋,下楼,跑起来就开始了,不需要约人,也不需要提前安排什么。跑多久、跑多快都无所谓,只要结束时出些汗,回到家里重新安静下来,这件事便算完成了。
新住处的桌子很小,游戏本放上去以后桌面便所剩无几,连鼠标都划拉不开;手柄又留在了上海,过去那些随手便能开始的娱乐,一下子都变得有些麻烦。反而跑步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换好运动衣物,走下楼梯,再穿过一个路口,我便已经站在运动场上了。香港的 8 月和 9 月,在下午我出门跑步时,往往都是 30°C 以上的高温加上常年不低于 70% 的湿度;放在过去的热天里,我只会在空调间里享受冷气带来的清爽和棉被的包裹产生的些许温暖,光是拿外卖,开门时从外面涌进来的热风也让我浑身一阵针扎似的燥热,接过袋子道谢之后,便赶紧关门,逃到身后被冷气覆盖的区域。但是现在,在这个温度下,我却愿意绕着运动场一圈又一圈的跑步,似乎肉体和意识在这个过程中从生活中解放了出来;看着那些运动场上皮肤黢黑,白发苍苍但肌肉精练,踢着球的老香港人,这都是我们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光。
身体先接受了
跑了一段时间以后,变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以某个显眼的数字突然出现。
我的配速没有一下子快上许多,手表上的那些指标也没有每天都朝着令人满意的方向变化。反倒是一些很难量化的东西,先一点点改变了。最开始跑上几公里,腿便会发酸,呼吸也总像在提醒我还剩多远;跑完以后,高温高湿带来的热应激还会伴随着我许久,直到盖上被子还会感觉到身体在发热。可慢慢地,我开始能够跑完整段路程以后,仍觉得身体里留着许多余力。入睡之前,跑步也不再让激素之间上演一场恶战。
这大概才是最初的进步。
倒不是说我突然能够跑得多快,而是身体开始接受"跑步"这件事本身。原本需要额外调动意志才能完成的动作,逐渐变成了一种寻常的状态。呼吸不再那么需要刻意管理,跑到后半程时也不再只想着什么时候结束;同样的一圈跑道,一开始觉得漫长,后来却常常在走神之间就已经过去了几圈。
从考试到修行
与此同时,我对跑步的想法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或许是中学时期体测表现还不错,我过去一直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在跑步上没有天赋这件事,每次跑步,我都会把它当成一次考试。既然今天出门了,便总希望跑得比上次快一点、远一点,最好还能在手表上留下几个漂亮的数字。甚至连跑姿也想主动去控制,好像只要找到某个更标准的姿势,便能绕过那些缓慢而无聊的积累,直接变成一个更好的跑者。
现在我离开了熟悉的人和环境,没有什么需要维持的人设——哪怕是心中幻想中的自己——跑步完全变成了属于我自己的修行。
身体哪里有些不对,便慢一点;累了就少跑一点;天气太热,心率高一些也没什么值得焦虑。跑姿不再刻意追求前脚掌还是后脚掌,只要脚自然落下,身体没有疼痛,便让它自己寻找舒服的方式。一次跑快一些,或许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了不起的进步;但一次逞强造成的伤病,却足以拿走之后许多次本来可以好好完成的训练。
于是我开始在意一些以前很少在意的事情:周跑量是否按照 10% 法则循序渐进,每天早上佳明给的静息心率和睡眠 HRV 趋势怎么样,今天跑完是不是应该补上一些力量训练,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细小的疼痛。
一直跑下去
这听起来似乎比单纯追求速度无聊得多,却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不是在准备完成某一次跑步,而是在学习怎样一直跑下去。
当一件事情开始以"年"为尺度以后,很多原本迫切的问题都会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今天到底是七分配速还是八分配速,某一次心率高了几下,甚至某一周因为身体不舒服少跑了几公里,都不再值得为之懊恼。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变得简单:身体没有受伤,我仍然愿意穿上鞋,明天还有下一次。
大概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跑步才真正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不同起初并不明显。一个月对于跑步而言实在太短了,短到不足以让我脱胎换骨,也不足以让那些我最在意的数字发生什么令人惊喜的变化。我并没有忽然发现自己可以轻松地跑进五分配速,手表上的 VO2max 也没有一路向上蹦。我还是跑得很慢,在香港湿热的空气里,心率也还是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往上飘。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过去跑完几公里,我常常会觉得今天的运动任务终于完成了。腿酸,身体疲倦,回到家以后便很自然地觉得自己应该好好休息一番。现在跑完同样的距离,我却开始觉得不过如此。呼吸平静下来以后,身体里甚至还留着不少力气,有时候走回家的路上,我已经开始想下一次什么时候出去。
最明显的变化反而不是我能跑多快,而是跑步这件事情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通。
我第一次觉得,这似乎才是所谓"基础"真正的样子。并不是某天突然获得了什么能力,而是过去需要认真对待的一件事情,慢慢变成身体能够若无其事完成的事情。四公里如此,五公里如此,也许未来十公里也会如此。至于到底需要多久,我现在已经不太着急知道答案了。
天赋这件事
当然,这绝不是意味着我真的变得超然。
我依然非常喜欢看数据。跑完以后,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抬起手腕,看这一趟的平均心率、配速、步频、垂直振幅、触地时间和移动效率;每天早上醒来,也还是会看看静息心率和 HRV 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看到别人的跑步截图时,我还是经常会羡慕那些漂亮得不像话的配速和心率,也会忍不住去想,我的身体究竟有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天赋。
尤其是互联网很擅长讲述这种故事。有人第一次跑步便快得惊人,有人练了几个月就已经去参加比赛,更多时候,一张截图里只需要留下配速和心率,便足以让屏幕另一边的我产生许多并无必要的联想。
我过去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影响,因为我确实很在意。
如果别人比我快,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心肺不好;如果别人步幅很大,那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长出一双适合跑步的腿;如果别人轻轻松松便能做到我暂时做不到的事情,那我过去对于自己身体条件的判断,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后来跑得多了,我逐渐发现这些问题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第二天属于我的那几公里还是得由我自己跑完。
我的最大摄氧量高一点或者低一点,并不会改变我明天该不该出门跑步;腿长一点或者短一点,也不会替我承担下一个星期增加的几公里。即使某一天真的有一份实验室报告告诉我,我在耐力运动上的天赋平平,那也只是替一个我无法改变的问题给出了答案。
而我真正能够改变的东西,几乎都发生在那些很无聊的日子里。
多睡一个小时,少逞一次强,今天觉得不舒服便少跑一点;一周接着一周,在身体能够接受的范围里多增加一点距离。它们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值得发朋友圈的瞬间,却会在很久以后决定我究竟能跑到哪里。
城市以身体记忆
我现在甚至有些庆幸,是在香港这样的夏天重新开始跑步。
三十多度的气温,湿得像拧不干的空气,本来怎么看都不像适合开始跑步的环境。它逼着我从第一天起就接受自己跑得很慢这件事。配速慢一点是正常的,心率高一点也是正常的,跑不动的时候便更慢一点。没有什么数字值得在这种天气里拿身体去换。
或许后面几个月,等到偶尔有一个晚上稍微凉快一些,我反而会突然发现,原来同样的身体已经可以跑得比之前轻松很多。
这种感觉远比手表上某一个数字增加了一点更真实。
我也渐渐开始熟悉那一方最初只是从窗户里望见的运动场。知道足球场什么时候人最多,知道哪一侧的地面下过雨以后比较滑,也知道跑到哪个位置时,抬头便能看见自己住的那栋唐楼。
最开始它只是我住处附近一个方便运动的地方。一个月以后,我却已经可以凭借一圈又一圈留下的记忆,准确地知道那里的两百米究竟有多长。
香港似乎也因此多了一种过去没有的尺度。
以前我认识一座城市,靠的是地铁站、商场、街道的名字,以及地图上两个地点之间需要多少分钟。现在有些地方却开始以身体来记忆:这一段路有多陡,那里晚上风比较大,从学校走回来会让哪块肌肉发酸,某一天又是在怎样闷热的空气里跑完了最后一圈。
这些东西依然谈不上精彩。
我来到香港以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每天遇到一些值得记录的新鲜事情。大部分日子仍旧只是起床,上课,吃饭,回家,在电脑前坐很久,然后挑一个时间出去跑步。
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只是当这种重复持续了一个多月以后,我才发现,原来生活并不一定要先发生些什么,才值得被留下来。
每天多出几十分钟
放在从前,我还会因为三十度的天气而觉得出门都是折磨;现在我却会自己换好衣服,走下楼,在同样的空气里跑上几公里。过去一年里断断续续攒下的那些跑量,这个月里轻轻松松就跑完了。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我也依然只是那个上完课回家以后喜欢坐在电脑前的人。
只是每天,多了那么几十分钟。
我会在这几十分钟里奔跑、流汗,看着手表上的心率,偶尔胡思乱想,也偶尔什么都不想。一圈跑完,再跑下一圈。
或许再过一年回头看,现在这些八分多钟的配速会慢得有些可笑;又或许很多年以后,我也没有成为过去和现在的我幻想中的自己。
但至少现在,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而这似乎也顺便解决了文章开头困扰我的那个问题。
我总觉得一篇文章应该有足够多的事情发生,才值得动笔;短短几段文字若是撑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便先扔进草稿箱里,等以后再说。
可这一篇写到最后,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我只是在搬到香港以后,发现楼下有一个运动场,然后换上鞋,出去跑了几圈。
第二天又去了。
后来便一直跑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