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23岁了,我最近开始频繁想到毕业以后的生活。

实习与朝九晚五

本科实习那会儿,我就提前尝过一阵上班的滋味。彼时我的作息还挺混乱,朝九晚五意味着每天早上都要被闹钟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挣扎着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一下,也没什么吃早饭的胃口。接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到楼下等公交,再挤进一列装着很多具行尸走肉的地铁,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我必须承认,那时候的我可没什么认真工作的觉悟。去实习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确保以后申请留学时,招生官看到我的简历,能和他桌上另外几百份简历长得差不多:语言成绩、实习经历、研究经历、竞赛经历,能往里塞的都塞一点。这一栏稍微空一点,就想办法把另一栏填得丰满些。至于这段实习究竟能让我学到什么,当时反倒没有认真想过。

那时我对上班最大的感受其实很简单:好累,而且一天怎么一下子就没了。早上刚睁眼的时候还觉得这一天长得很,等到下班从写字楼里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回去再挤一遍地铁,到家以后吃饭、洗澡,朋友在线就一起玩会儿吃鸡,没人找我就开开卡车、刷刷纽北。玩累了躺到床上随便刷点东西,不知不觉又到一两点,也差不多该睡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再响,同样的流程从头再来。

我甚至已经不太记得那几个月具体做过什么,只记得地铁里永远有很多人。大家低着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屏幕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短剧和短视频。车门打开,一群人出去,另一群人进来,再被运到城市的另一个地方。

当然,那时候的我也没什么资格抱怨。实习生的工作谈不上多累,更不会有人把一个部门的死活交到我手上。我真正不适应的,大概是第一次发现,一个人一天里真正能够随便支配的时间,原来可以这么少。

学生时代的时间主权

本科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反正实习总会结束,开学以后又能重新回到学校。学生生活最大的奢侈之一,就是时间虽然也会被课程、作业和考试切碎,却很少真的被整块卖出去。今天下午没课,我可以出去骑个车;晚上突然想折腾一个奇怪的东西,可以一直搞到凌晨;哪天状态不好,很多事情也可以往后挪;一些必修的水课,翘了通常也不会发生什么严重后果。虽然那时候我的作息烂得一塌糊涂,但至少时间还是自己的。

港硕又把这种幸福延续了一年,可毕业其实已经没有多远了。享受着最后一段学生生活,我开始重新想到那几个月的通勤、工位、午休和下班,也第一次认真问自己:如果以后几十年里,大部分工作日都长这样,我能不能接受。答案大概是可以,只是我希望生活最后不要只剩下这些。

我现在对生活的要求其实挺低。住的地方不用大,只要收拾得顺眼,晚上能安静睡觉,我适应得很快。现在香港住的唐楼条件谈不上多好,刚搬进来的时候看哪儿都觉得有点旧,自己收拾几天,东西摆顺手以后,也就越住越满意。我一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蟑螂型人格",扔到一个新地方,给我几天时间改造一下环境,很快就能在那里活得挺自在。

吃饭更简单。每天有足够的蛋白质、碳水和蔬菜,东西正常好吃,我就很满足了。偶尔奢侈一点,吃顿喜欢的,已经算是生活里很具体的快乐。我对奢侈品没什么兴趣,也很少觉得某件东西必须因为贵才显得好。

三座大山

所以我后来给自己发明了一个新版"三座大山"理论:买房、买车、结婚。

先说买房。签下按揭的那一刻,大概等于提前把未来几十年里的一部分收入许诺了出去。银行把一套现在还没有完全属于我的房子交给我,我再一点一点用之后的工资把它赎回来。这个交换本身当然没什么问题,很多人也确实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对我来说,如果未来不长期定居香港,上海已经有地方住,我很难找到再给自己背上一笔几十年贷款的理由。

车也差不多。一辆车买下来的价格也许还没有夸张到无法接受,真正让我没兴趣的是后面的现金流:停车位、保险、保养、维修、充电或者加油,每个月都会固定吃掉一块收入。我从小到大基本都生活在公共交通足够发达的大城市,地铁和公交对我而言完全能够接受,很多时候还更省心。既然如此,我大概也不会为了拥有一辆车,再给自己增加一项必须持续挣钱才能维持的东西。

前两件事又经常和第三件事一起出现。对于婚姻,我现在也没有什么特别浪漫或者特别悲观的预设。如果以后真的遇到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也愿意一起生活很久的人,那是以后的我需要处理的问题。至少目前,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到了某个年龄就必须结婚,更没有觉得传宗接代是什么非完成不可的人生任务。为了赶上一张社会默认的时间表,先结婚,再买房,再买车,再生孩子,然后发现自己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停下来,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重新算账

把这三样东西都暂时从人生清单里拿掉以后,我突然发现,维持一个自己很满意的生活,好像真的不需要多少钱。以现在在香港的生活为例,房租加上日常开销,我一个月花到一万六已经算很宽裕了。真到了毕业以后,如果第一份工作只有两万港币出头,也谈不上什么体面的高薪,但至少已经能够把自己养活,慢慢存下一点钱。工资以后再涨一些,生活当然会宽松一点,可我很难想象自己的开销会按照同样的速度往上涨。

这件事多少让我安心了一些。我之前对毕业的焦虑,很大一部分来自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学生身份一结束,我就必须立刻进入另一套评价体系:工资多少,在哪家公司,职级是什么,几年升一次职,存款有多少。身边的人都往前跑,自己稍微停一下,就好像落后了一大截。可仔细算算自己的账,我真正需要的钱其实没有那么多。

更麻烦的也许是以后能不能忍住不和别人比。假如几年以后,我一个月拿三万块工资,住的还是一间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房子,每天正常上下班,晚上出去跑十公里,回来洗澡吃饭,周末有时间做点自己的东西。与此同时,同龄人已经有人拿六七万,升了经理,住进更漂亮的公寓,开始讨论买什么车。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显得很寒酸,我现在也不知道。

人很难完全摆脱比较。我现在可以很轻松地说"我不在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还没有真的进入那个环境。等工资、职位和生活方式都变成身边每天能够看到的东西,能不能一直记得自己原本想要什么,大概比现在嘴上说一句不比较困难得多。

所以我现在想提前给未来的自己留一点记录:

至少快要23岁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如果收入已经足够让我正常生活,还有一点稳定储蓄,我不想继续拿大量时间去换那些对我没有那么重要的东西。

对于工作,我还是希望它本身有点价值。这里的"价值"也不需要有多宏大。我很喜欢遇到一个以前没见过的问题,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搞明白。一个工具怎么运转,一个系统为什么出问题,一份数据里藏着什么规律,学到的新东西最后真的能把一件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做出来,这种过程我一直很喜欢。如果一份工作能持续让我接触这些东西,我并不介意它有时候很忙。

工作与跑步

我害怕的是另一种日子:事情永远很多,却都已经熟练到不用再怎么思考;每天重复一套流程,下班的时候很累,回头又说不清今天究竟做成了什么。几年以后,工作经验确实多了几年,人却没有明显长出什么新的东西。我大概很难在这样的循环里待太久。

这也是最近跑步以后,我越来越确定的一件事情。我现在每周会固定留几天出去跑。香港九月底还是热得要命,下午五点太阳照在身上,跑到后面浑身都是汗,心率随着核心温度一点点往上漂。有些时候状态很好,跑起来感觉身体轻得像没有什么负担;有些时候刚过三公里就开始觉得今天不太对。但只要跑起来,那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通常都很简单:看配速,看心率,感受一下腿,再决定下一公里怎么跑。

我很喜欢这种简单。尤其是最近,我会发现白天想得很复杂的一些事情,跑完以后经常也没那么复杂了。吃饭还是很好吃,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很舒服,第二天还有事情可以继续做。跑步没办法解决就业,也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读 PhD,更不会让房价或者劳动力市场发生什么变化,但它让我每天都能有一段时间,从这些问题里暂时出来。

我因此越来越希望,以后工作以后也能保住这段时间。我很佩服那些有全职工作、有家庭,还能把跑步跑得很好的业余跑者。真正让我觉得厉害的已经不只是他们能跑多快,而是他们竟然能把工作、训练、睡眠和生活长期安排在一起,而且一跑就是很多年。一次早起跑二十公里并不难,难的是几年以后,生活里多了那么多事情,他们仍然能稳定地穿上鞋出门。

我也想有这样的生活:不用每天都特别精彩,规律一点其实挺好。晚上到点能困,躺下很快睡着,早上正常起来;工作大部分时候有一个明确的结束时间;每周知道哪几天可以跑步,周末可以安排一次长一点的训练;偶尔对一个新东西产生兴趣,晚上还能花几个小时去折腾;累的时候什么都不干,也不会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这种生活写出来平平无奇,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能够把这样的普通日子维持很多年,本身就很难。

科技发展到今天,我有时候也会对未来抱一点很朴素的期待。AI已经让我一个人能做很多以前很难想象的事情。写代码、处理资料、学习一个陌生领域、搭一个自己的工具,很多想法从"我不会"变成了"我可以试试看",这种感觉很好。我只是希望,有一天生产力的提高真的能让普通人少卖掉一点自己的时间。

如果一个人借助 AI 和机器人,一天可以完成过去两三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我希望最后的结果不会只是公司发现"很好,那以后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至少在我这一代人的某一天,八小时工作制能够真的变短一点,让人还有精力去运动、读书、养孩子、做东西,或者单纯什么也不做。

当然,我也没办法靠等这一天来安排自己的人生。在它到来之前,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尽量别让自己的固定开销涨得太快,少背一些没有必要的长期负担,慢慢存一点钱,让自己以后面对一份很糟糕的工作时还有说走就走的底气;继续学东西,别让自己的全部能力只能在某一家公司的工位上发挥作用;把身体照顾好,也尽量别把睡眠和跑步永远排在工作后面。

不再规划

至于再远一点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有点不想规划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读 PhD,也不知道会留在香港、回上海,还是去另一个地方。现在觉得自己不会结婚,以后也完全可能遇到什么人让我改变想法。跑步也一样,我现在认真得要命,以后可能依然在追成绩,也可能早就换了别的兴趣。这些变化我都可以接受,只要它们是我自己慢慢走到那里以后做出的选择。

我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做出的变化是因为自己真的想变,而不是生活一点一点把其他可能性都磨没了。

快要23岁的时候,我对未来的期待大概就是这些。能养活自己,身体还不错,晚上能睡好觉;有一份至少不讨厌,也还能让我继续成长的工作;留得下一点钱,也留得下一点时间。下班以后,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会真心期待着去做的。

如果很多年以后,我仍然可以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结束工作,换上跑鞋出门,脑子里还装着几个自己想弄明白的问题,我应该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傍晚的香港街角,红绿灯前几个行人在等车,远处霓虹招牌"利輝行"在夕阳里发亮
傍晚的香港街角,红绿灯前几个行人在等车,远处霓虹招牌"利輝行"在夕阳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