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对声音很敏感的人。

在唐楼住了两个月之后,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一方小小天地的生活。160 呎,一个人住,所有东西慢慢找到了各自的位置,生活也形成了一套稳定的秩序。唯独从房间两侧墙壁传来的声音,始终没有真正成为背景。我床右边的墙后住着两个男生,很不幸,他们的游戏桌似乎正抵着这面墙。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只要他们一开口,声波便想方设法穿过薄薄的墙壁,往我的耳膜里钻。有时候是聊天,有时候是游戏里的喊叫,更多时候我甚至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能听见模糊的人声一阵阵起伏。

墙左的吉他和凌晨的视频

左边则住着另一个男生。他跟我一样,是个喜欢音乐的人。我经常会在某个宁静的午后,突然听见几下吉他扫弦,紧接着一句声嘶力竭的:"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it's true ——"第一次听到时,我没有绷住。真正令我头疼的反而不是 James Blunt,而是他经常和女朋友或者家人打微信视频电话,一路聊到凌晨。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右边的两个男生又玩得正酣,我只好戴上耳机放音乐,用一种声音暂时抵消另一种声音。

墙不是边界

当然,在我分别狠狠敲过他们的房门、朝着他们发过火之前,情况还要糟糕得多。我也不好意思把自己说成什么晚上十一点以后一定保持安静的圣人。在住进唐楼以前,我一样会和朋友连麦打游戏到深夜。只是以前住的房子让我产生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错觉:墙壁就是边界。门一关,一个人的生活就应该结束在门内。但唐楼并不是这样。在这里,墙很多时候只是一道视觉上的分界。你看不见隔壁的人,却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在游戏里赢了一局;几个人明明生活在互不相干的房间中,彼此的生活却不断从一面没有缝的墙里渗出来。

警觉、烦躁,然后是等待

我过去面对这些声音的反应几乎是自动的。先是警觉,然后是烦躁,大脑紧接着便开始寻找声音来自哪里、还会持续多久、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如果声音只出现几秒,这套反应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如果它断断续续地持续几个小时,而我又根本无处可去,这种警觉本身就会变成另一种折磨。在 160 呎的房间里,并不存在"去另一个房间"这种选择。床、书桌、"厨房"和门之间不过几步路,于是前一个月,只要晚上还有人说话,我几乎一定要戴着耳塞才能平静入睡。耳塞塞进去,世界安静下来,我才觉得自己终于重新获得了对这间房子的控制权。

但慢慢地,我发现问题已经不完全是噪音本身了。有时候隔壁其实并没有多吵,一句话刚刚消失,我的大脑却会主动等待下一句话:还有吗?怎么没声音了?是不是等一下又要开始?原本应该随着声音一起结束的注意力并没有离开,反而悬在那里,等待下一次刺激。于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情发生了:隔壁的人甚至还没再次开口,我已经先被那个可能出现的声音打扰了。耳塞当然能够隔绝声音,却也让我越来越确信,没有耳塞的夜晚是不安全的。

透明塑料药盒里四对黄色海绵耳塞,落在浅蓝灰床单和卡其色枕头上
透明塑料药盒里四对黄色海绵耳塞,落在浅蓝灰床单和卡其色枕头上

今天我突然觉得累了

今天我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不只是单纯被声音吵得疲惫,且厌倦了每天晚上都要和它打一场仗。我开始意识到,这些噪音很可能就是我这一年生活的一部分。我当然可以继续敲门,可以戴耳塞,可以放音乐,也可以在租约结束之后搬走,但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没有办法让两侧的墙凭空厚上二十厘米。既然一个问题暂时无法被消灭,那么每一次出现都把它理解成一次入侵,似乎只会让自己永远处在备战状态。

听见以后不处理

我在网上看了一些人的经验,他们说可以慢慢训练大脑,不再把每一个声音都视作需要回应的刺激。最开始我把这理解成"主动忽略噪音",后来发现这句话其实有些矛盾:当一个人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听见它"的时候,他恰恰正在非常认真地听。真正需要练习的也许不是听不见,而是听见以后不处理。墙后有人说了一句话,那就说了一句话;有人笑了一声,那就笑了一声;左边的吉他又响起来了,那就继续弹吧——如果今天唱得准一点,我甚至不介意把它当作免费的现场演出。我不再需要判断声音什么时候结束,也不需要等待下一声什么时候出现,更不需要每一次都在脑子里重新回答一句:"怎么又来了。"

不是开脱,是把控制权拿回来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噪音突然变得合理,仿佛我就应该做这头沉默的羔羊。唐楼的隔音很差,凌晨打视频电话会打扰别人,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也理应对邻居保持最基本的克制。所谓"与噪音共存",并不是替制造噪音的人开脱,更不是要求自己放弃边界。能够解决的问题仍然应该解决,该敲门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敲门。只是我逐渐发现,"我不喜欢这个声音"和"这个声音必须立刻消失,否则我就无法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其实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只是偏好,后者却会把我的状态交给墙另一边的人决定。

也许我真正想训练的,就是把这种控制权一点点拿回来。外面的声音仍然存在,但不再要求自己每一次都作出反应。它可以穿过墙壁,可以进入我的耳朵,却未必还要继续穿过我的注意力和情绪。我大概永远不会修炼到在装修电钻旁安然入睡的程度,专注写东西时被突然的大喊打断,我还是会烦;快要睡着时被一句清晰的人声重新拽醒,我大概还是会在黑暗里骂一句脏话。这些反应都没有必要消失。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当墙后再次传来一句模模糊糊的人声时,我不再下意识竖起耳朵等待下一句,而只是翻个身,甚至懒得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