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的十一月,周二原本是没课的,但我们的培养计划规定,必须修读一门艺术类课程。

大二时,我曾上过彭老师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起初,我以为这会是一门和毛概、习概一样,为意识形态教育服务而不得不上的无聊水课。却不曾想,一整个学期下来,我并没有感受到多少课本中的教条,反而被他带进了一个充满哲学思辨的世界。许多课本里看似理所当然的结论,到了他那里,反倒成了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我至今还记得笔记里的一句话:「上课有意义吗?没用但有意义。」直到今天,我依然很庆幸当时有学长向我们推荐了这位老师。能够上他的课,算得上我本科期间最大的收获之一。

所以到了大三,为了满足毕业要求,我又选了彭老师的《欧美电影赏析》。这门课的安排比较特别,整个学期只有第二、第四、第十一和第十二周需要线下授课,时间是晚上18:10至19:30,其余时间都是线上录播。

雨夜

我还记得第十一周的那个晚上,外面正下着雨。我不情不愿地从宿舍走出来,迎面吸了几口湿冷的空气,心情糟糕透了。我一向是个很讨厌下雨的人。毕竟每逢雨天,学校里上下课时熙熙攘攘的人群,总会因为彼此碰撞的伞面而显得更加拥挤。更麻烦的是,如果忘了穿那双高帮登山鞋,我平日里常穿的跑鞋很快就会被雨水和路上的积水打湿,接着遭殃的便是里面的袜子。

我走下诚信桥,向右转进腾飞南路。道路两侧,昏暗的路灯照亮了从灯下穿过的雨丝,被打湿的柏油路和一滩滩积水映着点点灯光。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实在不想同这个湿漉漉的世界多相处哪怕一秒钟。

走到教室门口时,离上课已经不到十分钟了。我在门口的打卡器上完成签到,便找了右侧靠窗的前排座位坐下,等着开课。其实,这节课要讲些什么,学习通上的教案早就写得明明白白。可惜平日里的课程早已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到期末周复习,绝不会主动翻看这些文档。不过,毕竟是彭老师难得的一次线下课,我还是挺期待的。

彭老师先是提醒了我们几项期末考核的要求,随后便开始介绍今晚要看的电影,以及导演马利克的生平。这位瑞典导演曾受到抑郁症的困扰,于2014年离世,年仅36岁。而我们即将观看的《寻找小糖人》,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部电影长片。得知这些事情后,我对这部电影更加好奇,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寻找小糖人

彭老师点开视频文件,调好音量,让播放器进入全屏,紧接着便走到开关旁,将教室里的灯全部关掉了。窗外本就是漆黑的雨夜,教室里一下暗了下来,倒还真有几分电影院的感觉。早知道我就带桶爆米花来上课了(笑)。

电影开场,镜头跟随着一辆轿车沿着南非开普敦的海岸公路行驶,伴随着海岸风光一同出现的,便是 Rodriguez 的《 Sugar Man 》。轻柔的吉他声、略带沙哑的嗓音,还有那句「 Silver Magic Ships, you carry. Jumper’s Coke, Sweet Mary Jane. 」。我几乎是在听到这首歌的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它。后面又陆续响起了《 Crucify Your Mind 》和《 I Wonder 》。电影里,制作人和歌迷们讲起 Rodriguez 的往事,我也渐渐弄明白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原来, Rodriguez 在美国发行的两张专辑几乎无人问津,他本人也逐渐淡出了音乐行业。然而,他的唱片却意外地在南非流行起来,许多人从年轻时便开始听他的歌。更离奇的是,这些歌迷甚至不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电影就这样跟随着几位南非歌迷的脚步,一点点寻找他的下落。直到故事进行到后半段,这位被传言早已离世的音乐家,终于出现在了镜头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只是一位生活简朴的建筑工人,依旧住在底特律,过着平凡的生活。可看着镜头里的他,我却觉得这个建筑工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艺术家气质。而当他得知自己在南非竟拥有如此多的歌迷,并最终决定前往那里举办演唱会时,影片中那些筹备演出的画面,又让我不知不觉地跟着期待了起来。明明几十分钟前,我还对这个人的存在一无所知,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位远隔重洋、等待着与偶像相见的歌迷。

终于, Rodriguez 出现在了演唱会的舞台上。

在灯光的照耀下,这位年过半百的音乐家走到台前,迎接他的是台下数千名观众的欢呼。那些曾经只能通过唱片聆听他的歌声、甚至一度以为他早已离世的歌迷,此刻终于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

我不自觉地用脚在地上打起了拍子,身体也随着音乐轻轻晃动。《 Sugar Man 》《 I Wonder 》,还有影片中先后听到的《 Like Janis 》《 I Think of You 》《 Jane S. Piddy 》《 Inner City Blues 》……一首接着一首,我听得入了迷。尽管在观看这部电影之前,我对 Rodriguez 和他的音乐毫无了解,此刻也还记不住那些歌词,却丝毫不妨碍我享受这些歌曲带来的快乐。

I was enjoying the moment.

雨停之后

下课铃声在电影快要结束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彭老师起身告诉大家,可以自由离开了。一些赶时间的同学早已收拾好背包,起身便走。不过,让我莫名感到开心的是,大部分同学还是选择留了下来,把这部电影看完。

电影结束后,我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教室。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我拿出 AirPods ,在 Apple Music 里搜索 Rodriguez ,将他的《 Cold Fact 》和《 Coming from Reality 》两张专辑添加到资料库,随后便点开《 Cold Fact 》,从《 Sugar Man 》开始听了起来。 AirPods Pro 2的音质确实比教室里的外放设备好了不少,我一下便听出了许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声音细节。

这次,我没有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宿舍,而是直接向南,顺着勤学路走去。这条路比来时稍微远一些,可在那个夜晚,我倒希望它能再长一点,好让我有更多时间散散步,看看雨后的工程大,顺便好好欣赏这张刚刚认识的专辑。我刻意走得很慢。

一周后某个傍晚,在湖畔随手拍下的落日
一周后某个傍晚,在湖畔随手拍下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