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午一点半,我们从酒店出发,前往贾樟柯的电影在大同的几处取景地。

平旺村

第一站是平旺村。《江湖儿女》中,廖凡饰演的斌哥从车上下来,附近的村民正坐在路边打麻将,那段街景便是在这里拍摄的。

老旧街道,两侧低矮砖混建筑和带卷帘门的店铺,道路湿漉漉布满裂缝和水洼,天空中杂乱的电线,远处可见人影和灰蒙天空下的山脉
老旧街道,两侧低矮砖混建筑和带卷帘门的店铺,道路湿漉漉布满裂缝和水洼,天空中杂乱的电线,远处可见人影和灰蒙天空下的山脉

抵达时雨下得很大。村里的道路年久失修,地面坑洼不平,雨水积在一处处凹陷中,车辆驶过时便向两侧溅开。刚下车,一股明显的粪臭味便向我们袭来,路边的土堆散落着不少狗屎,苍蝇成群围在附近,有时还会落到我们的衣服和手臂上。

电影中的取景点与当年相比似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房屋外观和影片中别无两样,屋外只有一两个老人坐着乘凉,除此之外村里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偶尔才有车辆从村中驶过。

我们拿着电影截图比对了一番,简单复刻了几个镜头,没有继续深入村中,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回头看去,村后的景象却让我有些意外:一排排新建的商品房从老屋后方升起,隔着低矮的屋顶俯视着整个村庄。旧村本身似乎停留在电影拍摄时的模样,城市的发展却已经从它身后逼近,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空间仅仅隔着一层蓝色的铁皮墙和一片荒地。

矿区宿舍

随后,我们打车前往《江湖儿女》中出现过的矿区宿舍。

依山而建的长条形五层灰色砖混宿舍楼,外观陈旧带铁皮阳台,前景是杂草河滩草地,远处山顶隐约可见一座小亭子
依山而建的长条形五层灰色砖混宿舍楼,外观陈旧带铁皮阳台,前景是杂草河滩草地,远处山顶隐约可见一座小亭子
雨后湿漉漉的小巷,右侧是一排老旧三层砖楼,带蓝色木门和外挂杂物,左侧低矮砖墙边开着粉色蜀葵和野花,一辆白色 SUV 停在前段
雨后湿漉漉的小巷,右侧是一排老旧三层砖楼,带蓝色木门和外挂杂物,左侧低矮砖墙边开着粉色蜀葵和野花,一辆白色 SUV 停在前段

这里的道路同样破损严重,雨水填满了地面的坑洼。宿舍楼整齐地排列在山脚下,外墙已经褪色,低层的不少玻璃碎裂或干脆消失,窗户边缘的铁皮也锈得发红。虽然仍有人居住,但一路遇见的大多是年老的面孔,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有些建筑明显已经荒废,门窗紧闭,杂草从墙角和路边长了出来。垃圾旁还堆着一些散落的煤块,再向上看,山坡上似乎建着一座庙,只是我们没有专程上去查看。

乡间水泥路横跨桥梁,桥面积水映出天空,桥两侧红褐色金属栏杆,远处是一排三四层灰色民居楼群,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座带飞檐屋顶的庙宇
乡间水泥路横跨桥梁,桥面积水映出天空,桥两侧红褐色金属栏杆,远处是一排三四层灰色民居楼群,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座带飞檐屋顶的庙宇

矿区旁的铁路仍在使用,它将公路一分为二,旁边有不少供人穿过的豁口。《任逍遥》中出现过的公交站也在宿舍区的出口附近,站牌依然保留着,公交线路仍在正常运营。我们在附近停留了一个多小时,雨也在这段时间里渐渐停了下来。

矿区出口附近的公交站,锈迹斑斑的蓝白站牌立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候车亭屋顶塌陷铁架生锈杂草丛生,站牌后是空荡荡的乡间公路
矿区出口附近的公交站,锈迹斑斑的蓝白站牌立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候车亭屋顶塌陷铁架生锈杂草丛生,站牌后是空荡荡的乡间公路

大同曾因煤矿而闻名,可我们抵达后看到的市区,已经更像一座发展成熟的旅游城市。相比之下,眼前这片矿区似乎仍停留在二三十年前,从《任逍遥》到《江湖儿女》,再到如今被我记录下来的画面,只是拍摄的设备变得更好了。

万人坑纪念馆

离开矿区后,我们打车去了四公里外的大同煤矿万人坑遗址纪念馆。

灰色建筑外墙上挂着白底黑字匾额上书「大同煤矿万人坑遗址纪念馆」,入口两侧各悬挂红色竖幅,左书「铭记历史 吾辈自强」,右书「珍爱和平 开创未来」
灰色建筑外墙上挂着白底黑字匾额上书「大同煤矿万人坑遗址纪念馆」,入口两侧各悬挂红色竖幅,左书「铭记历史 吾辈自强」,右书「珍爱和平 开创未来」

纪念馆内的展览记录了日军侵华期间煤矿工人所遭受的苦难。沿着展厅一路看下去,文字、照片和史料将那些已经过去的经历重新摆在眼前。展馆后的山上还保留着真实的万人坑遗址,但仅仅看完馆内的资料,我便已经感到毛骨悚然,最终没有继续上山,只在远处望了一眼那片坟地。

古城墙

之后,我们返回大同市区,登上了古城墙的武定门。

大同古城墙上一座传统中式楼阁的顶部,双层飞檐翘角,灰色筒瓦覆顶,檐下彩绘斗拱装饰,红色木窗紧闭,建筑被茂密绿叶簇拥
大同古城墙上一座传统中式楼阁的顶部,双层飞檐翘角,灰色筒瓦覆顶,檐下彩绘斗拱装饰,红色木窗紧闭,建筑被茂密绿叶簇拥

只是站在城墙上远眺,新建的仿古建筑与现代商品房铺展在城内外,却没有给我带来平旺村中新旧建筑并置时的震撼。

城墙外的中式多层建筑前矗立一座木质结构的高层阁楼,飞檐翘角青灰瓦顶金色宝顶;远方可见密集的高层住宅楼和冒着白烟的烟囱
城墙外的中式多层建筑前矗立一座木质结构的高层阁楼,飞檐翘角青灰瓦顶金色宝顶;远方可见密集的高层住宅楼和冒着白烟的烟囱

或许是因为一路旅行下来,对这种经过完整修缮、已经成为景点的古建筑逐渐习以为常。它们庄重、雄伟,也与周围的城市规划相互协调,却很难再让人感受到建筑曾经真正参与生活的痕迹。相比之下,平旺村和矿区那些近代建筑即使破败,反而更容易让人想象住在其中的人,以及这些人被现实定格的生活。

大同儿童公园

离开城墙后,我们来到大同儿童公园。

灰色石块砌成的儿童公园入口墙,墙身刷有红色大字「儿童公园」和黄色英文「DA TONG CHILDREN PARK」,墙体顶部是彩色方块拼成的几何图案
灰色石块砌成的儿童公园入口墙,墙身刷有红色大字「儿童公园」和黄色英文「DA TONG CHILDREN PARK」,墙体顶部是彩色方块拼成的几何图案

我们在公园里寻找《风流一代》中出现过的宇航员雕像。它仍保持着抬头仰望的姿态,表面也没有留下太多风雨侵蚀的痕迹。

大同儿童公园里的贾樟柯电影宇航员雕像,灰色石雕,前倾姿态仰望天空,双臂在胸前交叉抱持长形物件
大同儿童公园里的贾樟柯电影宇航员雕像,灰色石雕,前倾姿态仰望天空,双臂在胸前交叉抱持长形物件

我们先简单拍了几张照片,但贾樟柯的镜头已经在它身上留下了太深的印记,很难再把它当作一座普通雕塑来看待。

雕像旁边正好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场。公园本身仍有不少居民乘凉和锻炼,荒废的只是其中的游乐设施。据说这里早在2008年便已停运,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与海盗船仍留在原处,被树木和杂草慢慢包围,显出一种梦核般的不真实感。

废弃的过山车轨道斜跨于茂密树林之上,黄色钢梁与锈蚀的红色栏杆布满岁月痕迹,底部塔架支撑结构已经歪斜,掩映在浓绿树叶中
废弃的过山车轨道斜跨于茂密树林之上,黄色钢梁与锈蚀的红色栏杆布满岁月痕迹,底部塔架支撑结构已经歪斜,掩映在浓绿树叶中
废弃的摩天轮矗立在阴沉的灰色天空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裸露、白色涂层大部分剥落,十二个圆形吊厢残缺不全有的玻璃破碎,底部被茂密灌木遮蔽
废弃的摩天轮矗立在阴沉的灰色天空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裸露、白色涂层大部分剥落,十二个圆形吊厢残缺不全有的玻璃破碎,底部被茂密灌木遮蔽

出口附近写着"童年再见"和"再也不见"。

公园游乐场里,两个卡通动物雕塑并肩站在一块褪色的告示板顶端,告示板上残留白色油漆剥落痕迹,黑色马克笔写着「童年,再见!」及关于70后、80后回忆的字样
公园游乐场里,两个卡通动物雕塑并肩站在一块褪色的告示板顶端,告示板上残留白色油漆剥落痕迹,黑色马克笔写着「童年,再见!」及关于70后、80后回忆的字样
一面红砖矮墙位于画面中央,墙体有一道贯穿上下的明显裂缝,砖块松动脱落,墙上用黑色漆涂写了大幅涂鸦字样「再也不见」
一面红砖矮墙位于画面中央,墙体有一道贯穿上下的明显裂缝,砖块松动脱落,墙上用黑色漆涂写了大幅涂鸦字样「再也不见」

看到这几个字,我想起了已经停运、即将改造成哈利波特主题公园的上海锦江乐园。即使没有真正荒废,改造本身也意味着,几代人的记忆锚点正在被从原处拔除。

离开游乐场后,我们又回到宇航员雕像下,认真复刻了电影中的构图,并分别留下一张合影。

大同儿童公园宇航员雕像下的合影,合影者侧身望向画面左侧,背景是深色花岗岩骑马人物雕像
大同儿童公园宇航员雕像下的合影,合影者侧身望向画面左侧,背景是深色花岗岩骑马人物雕像

至此,今天的取景地之行才算结束。

旅行进行到倒数第二天,此时我最强烈的感受已经不再是找到了多少电影中的场景,而是终于快要回家,重新过上自己平凡的生活。

北魏涮肉

晚上,我们去一家叫"北魏涮肉"的店吃铜锅涮肉。门口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直到九点多才终于入座。好在肉和其他菜品都很不错,四个人围着铜锅吃得十分开心,一直到十点四十多才离开。